前几天,我暗恋的邻家姐姐向我借3000块钱,我拒绝了她,其实,我手上刚好有3000,但我需要用那笔钱,谋一个前程
苏晚发来微信的时候,我正在出租屋里数那三十张皱巴巴的纸币。
三千块,我最后的积蓄。
赵总说,签了那份协议,年薪二十万,从此改命。
周胖子在边上喊:“你傻啊?三千块能买个屁前程?”
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备注为“苏晚姐”的头像,手指悬在键盘上,迟迟按不下去。
她从来没跟我开过口。
从小到大,她是那个给我送饭、帮我补课、替我挡住混混的邻家姐姐。
现在她开口了,三千块,急用。
而我,要用这三千块,买一个前途。

1
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,我还在公司加班。
说是加班,其实就是耗时间。我在一家做建材贸易的公司做行政,月薪四千五,扣除房租水电和给老家爸妈寄的一千五,每个月剩下不到一千块。我没有加班的必要,但我需要加班费,一小时十五块,够我两天的早饭。
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,头顶的白炽灯坏了一根,剩下那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像只垂死的苍蝇在我耳边叫。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报销单,数字在眼前糊成一团,我揉了揉眼睛,拿起手机想看时间。
微信上有两条未读消息。
第一条是周胖子发来的:“晚上回来带份炒面,多放辣,钱明天给你。”
第二条来自苏晚。
备注名是“苏晚姐”,头像是一束向日葵,朋友圈封面是她站在老家的河边的照片,穿着白色连衣裙,笑得像十七岁的夏天。
消息内容是:“默默,在吗?能借我三千块钱吗?急用,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。”
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三分。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五分钟。
苏晚从来没跟我借过钱。小时候她家条件好,她爸在镇上开五金店,我妈在她家做钟点工,每次我妈去干活,苏晚就会把我叫到她家,给我拿零食吃,帮我补习功课。她比我大三岁,我上初一的时候她上高一,我考到县城读高中的时候她已经去了省城上大学。
后来她留在省城工作,我毕业后也来了省城,但我们的交集并不多。偶尔在老家过年时碰到,她会笑着喊我“默默”,问我工作怎么样,有没有女朋友。我会红着脸说还行,然后低头假装看手机。
她在省城做会计,听我妈说她结过婚又离了,男方是个赌鬼,欠了一屁股债。我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同情,我心里却只有心疼。苏晚那样的人,不该过这样的日子。
可现在她开口了,三千块。
我低头看着手边那沓刚从ATM机取出来的现金。
三千块,整整齐齐,三十张红色的票子,是我这个月最后的积蓄。
赵总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大客户,做建材生意的,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,每次来公司都带着不同的年轻女人。上周他在酒桌上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小陈,我看你是个实在人,想不想换个活法?”
他说他那边缺个采购主管,年薪二十万,但前提是我得先帮他签一份“公司内部协议”,说是走个流程,证明我在他那边有过工作经历,方便他帮我办入职。
我当时喝了酒,脑子晕乎乎的,只记得他让我下周去他办公室细聊。
周胖子说这是天上掉馅饼,但也说赵总这人看着不太正经,让我多留个心眼。
可二十万啊,我现在一年不吃不喝也才五万多点,二十万够我在老家付个首付了。
我攥着那三千块钱,手心全是汗。
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我打了一行字:“苏晚姐,怎么了?很急吗?”
没发出去,删了。
又打了一行:“姐,我手上钱不太够,能不能少点?”
也没发出去。
再打:“对不起,我这边也紧张。”
发送。
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气泡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
苏晚的回复来得很快:“没关系默默,打扰你了,早点休息。”
就这十个字。
没有哭诉,没有解释,没有问我为什么。
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畜生。
三千块,我暗恋了十几年的姐姐第一次开口,我拒绝了。而我要用这三千块,去换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前程。
我拿起手机想打回去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又停住了。
周胖子说得对,三千块能买什么?连个像样的手机都买不起。可如果赵总那边是真的呢?二十万的年薪,我干一年就能还清所有债,能给爸妈翻修老家的房子,能堂堂正正站在苏晚面前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扣在桌上,拿起那三千块钱塞进信封里,放进背包夹层。
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。周胖子还躺在沙发上打游戏,见我回来就喊:“炒面呢?”
“忘了。”
“操,你脑子被狗吃了?”
我没理他,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。
周胖子在外头骂骂咧咧,我靠在门板上,掏出手机,翻到苏晚的朋友圈。
她最近发得很少。上一条是五天前,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,配文是“希望一切顺利”。再往前翻,是一周前的,一张缴费单的截图,没配文字,但缴费单上写着“肿瘤科,化疗费,一万两千元”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我妈说过,苏晚她妈身体不好,好像查出了什么病。但苏晚从来没在朋友圈提过,她总是报喜不报忧,就像小时候她从来不跟我说她爸妈吵架的事,只是笑着给我剥橘子。
我点开和她的对话框,看到那句“没关系默默”,看到那句“早点休息”。
我想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。
最后我只发了一句:“姐,对不起。”
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在床上,整个人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。
隔壁传来周胖子打游戏的声音,键盘噼里啪啦响,夹杂着他的骂娘声:“妈的这队友是猪吧?”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苏晚的脸。
她十七岁那年夏天,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河边,回头冲我笑:“默默,你以后要去大城市读书,要去见更大的世界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,那光我记了八年。
现在那道光灭了。
因为我拒绝了她的三千块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我拿起来,是周胖子发来的消息,就隔着一堵墙他还发消息,懒得出奇。
“陈默,我跟你说,别想太多。三千块钱算什么?你要是真签了赵总那个合同,以后一年赚二十万,回头你给那姐姐五万块,她不得跪下来谢你?现在是投资,懂不懂?”
我没回他。
他又发了一条:“再说了,她找你借钱你就借?她是你什么人?你妈?你老婆?都不是。别犯傻了,钱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。”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:“2024年目标:存够五万块。”
五万块,我现在连三千块都舍不得借出去。
我突然想起赵总那句话:“小陈,男人要狠一点,对别人狠,对自己更狠。这个社会,心软的人活该穷一辈子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,眼睛里有一种让我不舒服的光。
可他说得对,我穷了二十五年,穷怕了。
我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
对不起,苏晚姐。
等我有了二十万年薪,我一定帮你。
一定。
窗外有救护车经过,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不知道的是,那辆救护车去的方向,正是苏晚母亲所在的医院。
我更不知道的是,就在我说“对不起”的那一刻,苏晚正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手里攥着那张化疗缴费单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。
她妈明天就要做第三次化疗,医院说再不缴费就停药。
她前夫欠的赌债还没还完,她的工资卡里只剩三百二十块。
她翻遍了通讯录,打遍了所有电话,最后才找到我。
因为我是她为数不多还愿意相信的人。
而我,拒绝了。
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残忍,最残忍的一种叫做:你明明有能力拉一把,却选择转身走开,因为你觉得自己的前程比别人的命更重要。
我后来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明白,前程从来不是用钱买的,是用良心换的。
而良心这种东西,一旦丢了,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。
可那天晚上,我不懂。
我只知道,我要抓住那根赵总递过来的绳子,不管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什么。
2
拒绝苏晚后的第三天,我开始失眠。
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那条消息——“没关系默默,早点休息。”越是简单的回复,越是像针一样扎在心上。我翻来覆去地想,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?为什么要三千块?为什么只要三千块?如果她再多要一点,我反而能理直气壮地说我拿不出来,可偏偏就是三千,不多不少,刚好是我手上有的那个数。
周胖子说我这是犯贱,“人家都不在意,你在这内耗什么?钱是你自己的,借不借都是你的自由。”
自由个屁。
我要是真有自由,就不会每天在公司对着赵总的微信头像发呆,想着要不要主动联系他。他说的“下周签协议”已经过了两天,我没找他,他也没找我。这种沉默比什么都折磨人,我总担心他是不是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,那个二十万的年薪是不是已经许给了别人。
第四天中午,我在公司食堂吃饭,刷到苏晚的朋友圈。
一张照片,拍的是一束康乃馨,放在白色的病床栏杆上,配文只有两个字:“加油。”
我放大照片看背景,病床上的被褥是浅蓝色的,床头柜上摆着心电监护仪,屏幕被虚化了,但依稀能看到跳动的波形。我的心猛地揪起来,筷子停在半空中,米饭粒掉在桌上。
我妈说过苏晚她妈身体不好,但没说过严重到什么程度。我翻看苏晚之前的朋友圈,往前翻了两个月,发现她从三个月前开始,每隔一两周就会发一张医院的照片,有时候是走廊,有时候是挂号单,有时候是窗外灰蒙蒙的天。我从来没注意到这些,因为我刷朋友圈从来都是随手一划,从不细看。
可现在看这些照片,每一张都像是在我胸口锤了一拳。
她一个人在医院,她妈躺在病床上,她前夫欠了赌债跑了,她连三千块都拿不出来。
而我,连问都没问她一句怎么了。
我放下筷子,点开她的对话框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反复了好几次,最后只发了一句:“姐,阿姨怎么样了?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我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,没有回复。
二十分钟,没有。
一个小时,还是没有。
我开始慌了。苏晚从来不会这么久不回消息,就算再忙,她最多半小时就会回复。我翻到她的朋友圈,想看看有没有新动态,没有。我又翻到她的头像,点进去看她的微信号,一切正常,没改名字没换头像。
也许她只是忙着照顾阿姨,没空看手机。
也许她生气了,不想理我。
也许……
下午两点,我请了假,坐地铁去了她所在的公司。
她在一家小代理记账公司上班,我之前帮她寄过一次快递,知道地址。公司在城东一个老旧写字楼的五楼,我出了电梯,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。前台没人,我往里走,看到一间大办公室,里面坐着七八个人,都在埋头干活。
苏晚不在。
我问了一个戴眼镜的女孩,她抬头看我一眼:“你找苏晚?她请假了,请了一周,说是家里有事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,你打她电话呗。”
我道了谢,转身走出写字楼,站在楼下抽烟。我不会抽烟,是周胖子硬塞给我的,说男人不抽烟不喝酒在社会上混不开。我呛了好几口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旁边一个保安盯着我看,眼神像在看傻子。
我掏出手机,犹豫了很久,拨了苏晚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,被挂断了。
我的心沉了一下,又拨了一次。
还是响了三声,又被挂断了。
第三次打过去,直接就是关机。
我站在路边,手里捏着烟,烟灰掉在鞋面上,烫了一个小洞。阳光很烈,晒得我头皮发麻,可我觉得浑身发冷。苏晚为什么不接我电话?她是不是真的生气了?还是出了什么事?
我想起她之前那条消息,那句“没关系默默”,越想越觉得不对。她从来不会跟人说“没关系”,她总是说“没事的没事的”,用那种软软的、让人安心的语气。可那句“没关系默默”,冷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。
我决定去她住的地方看看。
我知道她租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,之前聊天时她提过一嘴,说小区门口有棵大槐树,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槐花香。我打车过去,二十多块钱,心疼得要死,但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到了小区门口,我没进去,因为我看到苏晚从里面走出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脸色苍白得吓人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像是好几天没睡觉。她走得很慢,低着头,手里拿着手机,一直在拨弄。
我想喊她,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她走到小区门口,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大概过了五分钟,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,车上下来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,一个瘦高个,一个矮胖墩。
苏晚看到他们,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往后退了一步。
瘦高个走到她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抖开,举到她面前:“苏女士,这是法院的传票,你前夫李建军欠的五十万赌债,你签了连带担保,现在债主起诉了,你得还。”
苏晚的声音很小,我听不太清,只隐约听到几个字:“我没钱……不是我欠的……”
矮胖墩冷笑一声:“你签了字就是你的,法律不认你冤不冤。要么还钱,要么法院查封你名下所有财产,包括你现在住的这套房子。”
苏晚的声音突然大了,带着哭腔:“那是我租的房子!不是我的!”
“房租也是钱啊,法院强制执行你工资卡,你连房租都交不起。”瘦高个把传票塞进她手里,“三天之内,先还五万,剩下的分期,不然等着上黑名单吧。”
说完,两个人上了车,扬长而去。
苏晚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传票,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吹弯的树,摇摇欲坠。
我终于喊出了声:“苏晚姐!”
她猛地抬头,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挤出一个笑:“默默?你怎么在这?”
我走过去,看到她眼角的泪痕还没干,手在发抖。我想问她怎么了,想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,想问她在医院的是谁,想问她的三千块到底用来做什么,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倒是先开口了,声音很轻很轻:“你都看到了?”
我点头。
她把传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,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的,就是一些破事,我能处理。”
“苏晚姐。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到底怎么了?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,犹豫了很久,才开口:“我妈查出了胃癌,中期,要做化疗。一次化疗一万二,医保报销一部分,自费还要六七千。我前夫欠了赌债跑了,债主找到我,说我签过担保协议,连本带利要我还五十万。我的工资卡被法院冻结了一部分,每个月只能取两千块生活费。我实在没办法了,才找你借那三千块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终于绷不住了,眼泪掉下来,一颗一颗砸在地上。
“我想给我妈凑最后一次化疗费,医院说再不缴费就停药了。我找遍了所有人,同事、朋友、以前的同学,能借的都借了,可还是差三千块。我想着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,你一定会帮我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,但我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。
你一定会帮我,可你没有。
我站在那里,像被人扇了一百个耳光。
三千块,对她来说是她妈的命。
对我来说,是我“投资未来”的筹码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任何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。我想说我错了,我想说我后悔了,我想说我现在就把钱给你,可我知道,一切都晚了。
她妈的化疗,已经停了。
苏晚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,又挤出那个让我心疼的笑:“没事的默默,我不怪你。三千块也救不了我妈,停了就停了吧,我找其他办法。”
她转身要走,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:“苏晚姐,你告诉我,阿姨在哪家医院?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疲惫,有无奈,还有一点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,像是失望,又像是释然。
“省肿瘤医院,住院部六楼。”她说,“但我劝你别去,我妈现在状态不好,不想见外人。”
说完,她抽出手腕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。
我站在那棵大槐树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我是个畜生。
真正的畜生不是那些坏到骨子里的人,而是那些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,却因为自私和懦弱选择了逃避的人。
我掏出手机,给赵总发了条消息:“赵总,那个协议,我什么时候签?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办公室。”
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打了一行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挂掉电话,我蹲在路边,双手抱住头。
槐树的影子落在我身上,像一个黑色的囚笼。
我想起小时候,苏晚拉着我的手走过那条长长的田埂,她回头冲我笑,说:“默默,你以后一定要做个好人哦。”
我答应过她的。
我说:“好。”
可我没做到。
3
赵总的办公室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,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,他的红木办公桌上摆着一尊金蟾蜍,嘴里含着一枚铜钱,灯光打上去,晃得人眼睛疼。
我下午两点半就到了,在楼下的便利店坐了半个小时,手心全是汗。
周胖子在我出门前拉住我,说:“陈默,你他妈想清楚,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。二十万年薪,凭什么给你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小喽啰?”
我说:“赵总说需要签个协议,走个流程。”
“什么协议?你看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周胖子摇头:“你脑子被门夹了吧?连协议都不看就敢签?”
我没回答他,因为我知道他说的对,但我已经没得选了。苏晚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,我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。我需要钱,不是一个月后,不是一年后,是现在。我需要五万块帮苏晚还债,需要一万块给她妈治病,需要很多很多钱来证明我不是那个连三千块都不肯借的混蛋。
赵总说签了协议就有二十万年薪,二十万够我做很多事了。
三点整,我推开赵总办公室的门。
他正坐在皮椅上打电话,翘着二郎腿,脚上的皮鞋锃亮,看到我进来,冲我抬了抬下巴,示意我坐下。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,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,后背挺得笔直,像个小学生见班主任。
他挂了电话,上下打量我一眼,笑了:“小陈,紧张什么?又不是上刑场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没笑出来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厚厚一沓,推到我面前:“看看,这是采购合同,你签了,明天就去分公司报到,采购主管,试用期三个月,转正后年薪二十万,五险一金全交。”
我伸手去拿合同,手指在发抖。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我头晕,我只认识“采购合同”四个字,后面的内容像天书一样。
赵总靠在椅背上,点了一根烟,慢悠悠地说:“别看得太细,就是走个流程。我们公司最近要上一个新项目,需要采购一批建材,你挂名负责这个项目的采购,实际上所有的事情我安排别人做,你只需要签个字就行。”
“那……我需要做什么?”我问。
“什么都不用做,每个月工资照发,年底还有分红。”他吐出一个烟圈,眯着眼睛看我,“小陈,我这个人最重承诺,说了给你前程,就一定会给。但你得先帮我一个小忙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什么忙?”
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:“这批建材的实际采购价是三百万,但合同上要写六百万。多出来的三百万,公司走账,你配合一下。”
我的手僵在合同上。
“赵总,这……这不是虚报吗?”
“什么叫虚报?”他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,“这叫商业策略。你以为那些大老板的钱怎么来的?都是老老实实一分一分赚的?小陈,你还是太年轻。”
我翻开合同第二页,看到采购清单上列着一长串材料名称和价格,数字大得离谱。一吨螺纹钢市场价四千,合同上写八千;一方混凝土市场价五百,合同上一千。整份合同翻下来,价格全部翻了一倍不止。
“赵总,这是违法的吧?”我的声音很小,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赵总的脸沉了下来,重新靠回椅背,盯着我看了几秒钟,突然笑了:“违法?小陈,你跟我说违法?你一个月赚四千五,房租花掉一千五,吃饭花掉一千,你还能剩多少?你在乎违法不违法?你在乎的是怎么活下去。”
他说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肉里。
“这个项目是公司内部的,没人会查。你签了字,钱到你账上,你转给我,剩下的你该干嘛干嘛。出了事也是公司的责任,跟你没关系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,放在合同上,“签吧,签了明天就开始新生活。”
我拿起笔,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,手抖得厉害。
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一个说:签吧,签了你就有钱了,你可以帮苏晚,你可以让你爸妈过上好日子,你可以从这该死的出租屋里搬出去。
另一个说:这是诈骗,是犯罪,一旦被发现,你会坐牢,你的前程就彻底完了。
赵总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,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,推到我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是一张借条复印件,上面写着:借款人苏晚,担保人陈默,金额五万元,月息百分之十。
我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那个姐姐,苏晚,欠的不只是五十万。她前夫在外面还欠了高利贷,利滚利,现在已经到八十多万了。她是担保人,债主找不到她前夫,自然找她。”赵总慢条斯理地说,“你以为她只差三千块?她差的是三十万,三百万。你帮不了她,谁都帮不了她,除非你有钱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苏晚?”
“这城市就这么大,我认识的人多,打听个人不难。”赵总笑了,“小陈,我是想帮你。你签了这份合同,我给你二十万预付款,你先拿去帮她还债,剩下的慢慢来。”
二十万。
我攥紧了笔。
“不签也行。”赵总把合同和借条都收回去,“你回去吧,继续租你的出租屋,继续加班挣那十五块一小时的加班费,继续看着你喜欢的女人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。我不逼你,选择权在你手上。”
他重新点了一根烟,不再看我,开始翻桌上的文件。
我坐在那里,盯着他手里的烟,看着烟雾升起来,散开,消失在空气中。
我想起苏晚站在小区门口的样子,灰色的卫衣,苍白的脸,攥着传票发抖的手。我想起她说的那句“停了就停了吧”,那种绝望到极点的平静,比哭更让人心碎。
我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:“儿子,你爸的腰又疼了,去医院看了,说要手术,得两万多,你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。”
我想起我银行卡里的余额:三千零四十二块。
我拿起笔,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,在签名栏写下了我的名字。
陈默。
两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一个快死的人最后的挣扎。
赵总接过合同,看了一眼,满意地点头:“这就对了嘛。明天来报到,预付款周一打到你卡上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让我觉得疼。
“小陈,你记住,这个社会,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。你心软,你就只能被人踩在脚下。从今天开始,你跟着我,我不会让你吃亏。”
我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
“赵总,那个……苏晚的事……”
“放心,我会帮你想办法。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,“但你现在先别去找她,等你有钱了,你再去,那时候你就是她的救命恩人,她想怎么报答你都行。”
他的语气让我很不舒服,但我没说什么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
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,我靠在电梯壁上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觉得那张脸很陌生。眼袋很深,嘴唇干裂,眼睛里有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光,像是贪婪,又像是恐惧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苏晚的对话框,想给她发点什么,但手指悬在键盘上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。
最后我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,我走出去,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
人行道上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,都在赶路,没人注意到一个刚从二十八楼下来的年轻人,刚刚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一份要命的合同上。
我走了三条街,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停下来,弯腰干呕了好一阵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直起身的时候,我看到路边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康乃馨,红色的、粉色的、白色的,挤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
我买了一束白色的康乃馨,花了三十五块。
然后我打车去了省肿瘤医院。
住院部六楼,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护士推着车从身边经过,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我找到苏晚母亲的病房,门半开着,透过门缝看到里面有三张病床,中间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女人,头发掉光了,脸色蜡黄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
苏晚不在。
一个护工正在给隔壁床的病人换药,看到我站在门口,问:“你找谁?”
“请问苏晚女士在吗?”
“她刚走,说去买东西了,你等会儿吧。”
我把花放在门口的椅子上,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人,鞠了个躬,转身走了。
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,也许是想看一眼苏晚,也许是想看一眼她妈,也许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。但站在医院走廊的那一刻,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,我心里永远不会好受了。
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,后悔没用,哭没用,买花也没用。
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赵总发来的消息:“周一上午九点,分公司报到,带上身份证和银行卡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我又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:“姐,对不起,我会想办法帮你的。”
这次她回了,只有三个字:“没事的。”
没事的。
这三个字比任何指责都让我难受。
因为我知道,她说的没事,其实是已经对我没有任何期待了。
我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被抽空了的蛋壳,看起来还是完整的,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周胖子说得对,钱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。
可我现在手里连三千块都没有了。
我有的是二十万的预付款,是一份年薪二十万的合同,是一个我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底的前程。
还有一颗烂掉的良心。
4
签完合同的当天晚上,我收到苏晚的语音。
那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,我刚洗完澡,头发还在滴水,手机屏幕亮起来,我看到她的头像,心跳漏了一拍。我点开语音,苏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沙哑、破碎,像是被人掐着嗓子在说话。
“默默,对不起,我不该找你借钱……我妈今天走了,化疗没来得及……”
语音到这里断了。
我以为是网络问题,等了几秒,第二条语音发过来,背景里有护士的声音,很清晰,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:“苏女士,您欠的三万块治疗费什么时候能交?您母亲的后事要办,医院这边需要结清费用才行。”
苏晚没有回复护士,她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:“默默,我真的没办法了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我妈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,她在等我筹到钱,等了一整天……”
第三条语音,只有五秒钟,全是哭声。
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,抖得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我坐在床边,浑身发冷,头发上的水滴在脖子上,凉得像刀子割。
我想回她点什么,可我的手指像是冻住了,怎么都按不下去。
我能说什么?
对不起?我已经说过了。
我帮你?我用什么帮?我那三千块?还是我刚签的那份要坐牢的合同?
我打了一行字:“姐,阿姨在哪家医院?我现在过来。”
没发出去,删了。
又打了一行:“姐,你别哭,我帮你筹钱。”
也没发出去。
最后我只打了四个字:“姐,我在的。”
发送。
她没回。
我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,二十分钟,半小时,对话框里始终只有我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。
我拨她的电话,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。
再拨,关机。
我穿上衣服冲出房间,周胖子正在客厅吃泡面,看我脸色不对,问:“咋了?鬼撵你了?”
我没理他,摔门而出。
出租屋在六楼,没有电梯,我一步三个台阶往下冲,在二楼拐角处踩空了,整个人摔下去,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,疼得我龇牙咧嘴。我爬起来继续跑,跑到小区门口才想起来,我不知道苏晚住在哪一栋。
我只知道她住在这个小区,那棵大槐树旁边,但具体哪一栋哪一层,我一无所知。
我站在小区门口,掏出手机翻她的朋友圈,想找点线索。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,就是那张康乃馨的照片。我再往前翻,翻到她搬家那天发的照片,一张窗外的风景,配文是“新生活,新开始”。
照片里能看到对面楼的轮廓,外墙是黄色的瓷砖,楼顶有个太阳能热水器。
我抬头看小区里的楼,有黄色瓷砖的有三栋,我挨个跑过去,仰着头看楼顶,找太阳能热水器。第一栋没有,第二栋有,但位置不对,第三栋,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和照片里的角度一模一样。
我冲上楼,六层,每层四户,我不知道是哪一户。
我站在楼道里,大声喊:“苏晚姐!苏晚姐!”
没人应。
我又喊了一声,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。
二楼有个大妈打开门骂我:“大半夜的喊什么喊?有病啊?”
我没理她,继续喊。
终于,五楼最里面那户的门开了一条缝,苏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默默?”
我冲过去,推开门。
苏晚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,头发散着,眼睛红肿得像是两个核桃,脸上全是泪痕。她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突然崩溃了,整个人像是一堵被推倒的墙,直直地往前倒。
我扶住她,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,像一片被风吹干的叶子,骨头硌得我手疼。
她抓着我的衣服,把头埋在我胸口,哭得浑身发抖,但没有声音,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无声的哭。
我搂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一直说“没事的没事的”,可我知道,有事,事大了。
她妈的命没了,因为我没借那三千块。
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烫在我心上,烫出一个永远好不了的疤。
苏晚哭了大概十分钟,慢慢安静下来,从我怀里退开,擦了擦脸,挤出一个笑:“对不起,弄脏你衣服了。”
她跟我说对不起。
她妈死了,她欠了一屁股债,她被债主堵在门口,她连化疗费都交不起,她跟我说对不起。
我想扇自己耳光。
“姐,阿姨的事,你跟我说,我能做什么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苏晚摇了摇头,走到床边坐下来,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。屋里没开灯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白得像纸,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“医生说,如果再早一周化疗,效果会好很多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,“可是我没钱,我到处借钱,能借的都借了,就差三千块。”
她停了一下,转头看我,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那是泪水的反光。
“默默,我不是怪你。真的,我不怪你。我只是在想,如果那天我没有发那条消息就好了,如果我没找你借钱,你就不会为难,我妈也不会……”
她没说完,又哭了。
我跪在她面前,双手抓着床单,指节发白。
“姐,我错了。我真的错了。你给我一次机会,让我帮你,好不好?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就像小时候她摸我的头一样,手指冰凉,动作很轻。
“默默,你帮不了我。谁也帮不了我。”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我妈走了,什么都没了。那些债,我还不起,也不想还了。大不了上黑名单,大不了坐牢,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。”
“你不能这么想!”我急了,“你还有我,还有你自己的生活,你不能……”
“我有你?”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,语气里没有嘲讽,只有疲惫,“默默,你连自己都顾不好,你怎么顾我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她说得对,我连自己都顾不好。我住出租屋,吃泡面,加班一小时挣十五块,签了一份可能要坐牢的合同。我有什么资格说要帮她?
可我必须帮她。
不是因为我善良,是因为我亏欠。
欠她的三千块,欠她妈的命,欠我自己良心的债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出来,两千三百块,是我身上全部的钱。我把钱放在她床上。
“姐,你先拿着,剩下的我想办法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沓钱,摇头:“默默,我不要你的钱。你自己也要生活。”
“你拿着。”我把钱塞进她手里,“不然我今天不走了。”
她看着我,眼眶又红了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都没说,把钱攥在手里,低下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又在哭。
我坐在她旁边,陪着她,一句话都没说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,照在两个人身上,像一幅定格的画。
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,一个良心不安的男人,在一间堆满药盒和缴费单的出租屋里,被命运捆在一起。
凌晨两点,苏晚睡着了,靠在沙发上,蜷缩着身体,像个孩子。
我给她盖了条毯子,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,关上门。
站在楼道里,我掏出手机,给赵总发了条消息:“赵总,预付款什么时候能到?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周一,别急。”
我等不到周一了。
我又发了一条:“能不能先给我三万?急用。”
这次赵总直接打了电话过来,声音里带着不悦:“小陈,你当我是开银行的?说好了周一就周一,你急什么?”
“赵总,我这边真的急,我朋友的母亲去世了,连后事的钱都没有……”
“你朋友?就是那个苏晚?”赵总冷笑了一声,“小陈,我跟你说过,先别管她的事,等你有钱了再说。你现在去管她,只会把自己搭进去。听我的,先把自己的事做好,其他的以后再说。”
“赵总……”
“别说了,周一见。”他挂了电话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楼道里,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。
我下了楼,走到小区门口的大槐树下,点了根烟。
凌晨两点的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一个环卫工人推着垃圾车从远处走过来,看了我一眼,又继续往前走。
我蹲在树下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抽到第五根的时候,嗓子疼得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,我掐灭了烟,双手捂住脸。
我想起那份合同,想起那三百万的差价,想起赵总说的“出了事也是公司的责任”。
骗子。
出了事,签字的那个是我,坐牢的也是我。
可我已经签了。
不是为了二十万年薪,是为了苏晚。
可苏晚的妈还是死了。
我什么都没做成,什么都没改变,只是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一张催命符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周胖子发来的消息:“陈默,你他妈跑哪去了?泡面都凉了。”
我没回。
他又发了一条:“你没事吧?要不要我过来?”
我回了两个字:“没事。”
然后我把手机关机,蹲在大槐树下,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路灯灭了,环卫工人推着车走了,卖早餐的推着小车出来了,包子、油条、豆浆的热气在晨光里升起来,整条街慢慢活过来了。
可我觉得自己死了。
死在昨天收到苏晚语音的那一刻,死在我签下名字的那一秒,死在我对她说“对不起”的那个深夜。
六点十五分,天完全亮了。
我站起来,腿麻得走不动路,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走向地铁站。
周一,我要去赵总的公司报到。
我要拿到那笔钱。
我要帮苏晚还债。
然后我要想办法从那张合同里脱身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做,但我必须做。
因为我已经欠了一条命,不能再欠更多了。
5
周一早上八点半,我站在赵总分公司的门口。
说是分公司,其实就是产业园里一栋灰色小楼的第三层,整层都是赵总的。电梯口挂着“宏达建材贸易有限公司”的铜牌,擦得锃亮,能照出人的影子。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化着浓妆,指甲涂成血红色,见我进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语气很淡:“找谁?”
“赵总让我来的,报到。”
“哦,新来的采购主管?”她站起来,扭着腰带我往里走,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笃笃笃,像敲木鱼。
赵总的办公室在这层最里面,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他的笑声,还有女人的声音。前台敲了敲门:“赵总,人到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
我推门进去,赵总坐在沙发上,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烫着大波浪卷,穿着一件紧身的红色连衣裙,腿上还搁着一个名牌包。她看到我,笑了笑,站起来说:“赵总,你有事先忙,我先走了。”说完拎着包扭了出去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我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水味,呛得我想打喷嚏。
赵总站起来,拍了拍手:“小陈,来来来,坐。”
我坐在沙发上,他从办公桌上拿了一个信封过来,递给我:“这是五万块预付款,现金,你先拿着。”
我接过信封,手在抖。
五万块,厚厚一沓,攥在手里像一块砖头。
“剩下的十五万周一打你卡上,你把卡号发给我就行。”赵总坐回椅子上,翘起二郎腿,“合同你带了吗?”
我从包里掏出那份合同,递给他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我的签名,满意地点点头,然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补充协议,签一下。”
我拿起来看,这次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到第三行的时候,手就不抖了,改成浑身发冷。
补充协议上写着:乙方承认并确认,甲方支付的二十万元为乙方个人借款,乙方承诺在一年内归还,利息按年化百分之十二计算。如乙方未能按时归还,甲方有权向法院起诉,并申请冻结乙方名下所有资产。
“赵总,这……不是说好了是预付款吗?”
“预付款和借款,不都是一个意思吗?”赵总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让我想吐的东西,“小陈,这是财务流程,你不懂。公司账上要有个名目,这二十万才能走得出去。你放心,只要你好好干,这钱不用你还,年底分红的时候就抵消了。”
“那如果我不干了呢?”
“你不干了?”赵总脸上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冷了下来,“小陈,你不是签了合同吗?合同上写了,乙方需在公司服务满三年,否则视为违约,要赔偿公司全部损失。你签的那份采购合同,涉及金额六百万,如果你违约,公司损失三百万,你得赔。”
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:“赵总,你这不是坑我吗?”
“坑你?”赵总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“小陈,我这是在帮你。你一个穷小子,一个月挣四千五,你拿什么去帮苏晚?拿什么去还她的债?我给了你五万块现金,马上还要给你十五万,你拿着这些钱,你就是苏晚的救命恩人,她想怎么报答你都行。”
他的语气越来越轻佻,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,眼神在我脸上扫来扫去,像是在看一件货物。
我突然明白了。
我不是他的员工,我是他的工具。一个用来背锅的工具,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。
不,连棋子都不如,棋子至少还有用。我是一张纸,用完了就会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
我攥紧那个信封,指节发白。
“签吧,小陈。”赵总把笔递过来,“签了,钱就是你的了。不签,那五万块你也拿不走,合同上的事我们法院见。”
我看着那支笔,又看了看补充协议上的条款。
每条每款都在告诉我,我掉进了一个坑,一个我自己挖的坑。
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?
没有。
苏晚还等着钱,她妈的后事要办,债主在追她,她需要这五万块,需要那十五万,需要我拿着钱站在她面前,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即使这些话连我自己都不信。
我拿起笔,在补充协议上签了名字。
陈默。
这次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在墓碑上刻字。
赵总把协议收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这就对了嘛。走,我带你认识一下同事。”
他带我走了一圈办公室,介绍了七八个人给我,什么财务经理、行政主管、销售总监,每个人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,我一个名字都没记住。我只记住了他们的眼神,那种看笑话的眼神,像是都知道我是个来背锅的傻子,都在等着看我什么时候倒霉。
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我收到赵总的消息:“晚上有个饭局,你也来,认识几个朋友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,然后给苏晚发了条消息:“姐,你在哪?我有点事找你。”
这次她回得很快:“在家。”
“我晚上八点左右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简简单单一个字,没有问什么事,没有问我为什么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那种平静让我心里发毛,像是她已经对所有事情都无所谓了,包括她自己。
下午六点,赵总带我去了一个私人会所,在城东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,门口没招牌,只有一个穿黑西装的保安。赵总刷了卡,门开了,里面是另一个世界,金碧辉煌,水晶吊灯,真皮沙发,空气里飘着雪茄和威士忌的味道。
包间里坐着五六个男人,个个都穿着考究,手腕上的表闪得人眼睛疼。赵总一个个给我介绍,张总、李总、王总,都是搞建材、房地产、工程的大老板。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一样,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刑的人,有同情,有轻蔑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。
酒过三巡,赵总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。
“小陈,下周那批货到了,你去仓库验一下,签个字就行。”
“什么货?”
“就是合同上那批建材,三百多万的货,发票开六百万,你签个字,确认收到。”
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:“赵总,货不对吧?”
“对什么对?货就是那批货,价格是财务的事,你只管签字。”赵总端起酒杯,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,然后转头看我,眼神很冷,“小陈,你签了合同,就得按合同办事。这个道理,不用我教你吧?”
桌上所有人都看着我,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。
我低下头,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,什么都咽不下去。
饭局持续到九点多,赵总喝得满脸通红,搂着我的肩膀说:“小陈,你是个聪明人,跟着我好好干,保你三年买车五年买房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散场后,我没跟赵总的车走,一个人站在巷口,掏出手机,看到苏晚发来的消息:“你几点到?”
我回了句:“马上。”
然后把赵总给的那个信封从包里拿出来,五万块,捆得整整齐齐。我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拉好拉链,拍了拍,硬硬的,硌得胸口疼。
打车去苏晚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赵总说的那批货,如果我真的签了字,确认收到六百万的货,那我就成了诈骗的共犯。一旦东窗事发,第一个被抓的就是我,第一个坐牢的也是我。而赵总和他的那些朋友,早就把账做得干干净净,什么事都没有。
我不是在帮苏晚,我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。
可我没有退路了。
合同签了,钱拿了,字签了,我就是砧板上的鱼,只能任人宰割。
除非我找到证据,证明这一切都是赵总策划的,我只是被利用的工具。
可我怎么找?
我只是个行政出身的小喽啰,不懂法,不懂财务,连怎么录音取证都不知道。
车停在苏晚小区门口,我下了车,站在大槐树下,抬头看五楼那扇窗户,灯亮着。
我深吸一口气,上楼,敲门。
苏晚开门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她。
三天没见,她又瘦了一圈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头发随便扎着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,领口别着一朵小白花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,干枯得像秋天的落叶。
“姐。”我叫了一声,嗓子发紧。
她看了我一眼,侧身让我进去。
屋里很乱,沙发上堆着药盒和衣服,茶几上放着几个没洗的碗,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,像是悲伤和绝望混在一起发酵了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,放在茶几上:“姐,这是五万块,你先拿着,还债、办后事,都行。”
苏晚看了一眼信封,又看了我一眼,没动。
“默默,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我……找了份新工作,老板预支的工资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很久,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所有谎言。我不敢跟她对视,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默默,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。
“没有。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姐,你相信我,这钱是干净的。”
苏晚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拿起信封,攥在手里,眼眶红了。
“默默,谢谢你。”她低下头,眼泪掉下来,砸在信封上,“我妈的后事有钱办了,欠医院的钱也能还上了。剩下的,我还给债主,能还多少是多少。”
“姐,剩下的十五万下周就到,到时候你把所有债都还了,重新开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心疼,又像是愧疚。
“默默,你为我做这么多,值得吗?”
值得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如果不做这些事,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。
我在她家坐到十一点,帮她收拾了屋子,把药盒归类扔了,把碗洗了,把地拖了。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干活,一句话都没说,就那么看着,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人。
临走的时候,她送我到门口,突然拉住我的手。
“默默,不管你在外面做了什么,姐都谢谢你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我看着她,点了点头,转身下楼。
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,我听到她在楼上喊了一声:“默默!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。
她站在楼梯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“没事,走吧。”她说完,关上了门。
我站在楼梯上,愣了十几秒,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出了小区,我站在大槐树下,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开始记录。
赵总办公室的位置、分公司的地址、合同的内容、补充协议的条款、饭局上那些人说的话、那批货到的时间。
一条一条,仔仔细细,像写遗书一样认真。
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有没有用,但我知道,如果我现在不记下来,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凌晨十二点十七分,我回到出租屋。
周胖子已经睡了,打着呼噜,声音大得像拖拉机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赵总的脸、苏晚的眼泪、合同上的数字、那五万块钱的重量。
我拿起手机,给赵总发了条消息:“赵总,货到的时候,我能带个朋友一起去吗?他懂建材,能帮忙验验。”
回复过了五分钟才来:“随你。”
我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陈默,你疯了。
另一个声音说:不疯怎么活?
6
货到的那天是周四,天气阴沉沉的,像是憋着一场大雨。
赵总让司机到产业园接我,一辆黑色的SUV,车窗贴着深色膜,从外面看不到里面。我上车的时候,副驾驶上已经坐了一个人,赵总的心腹,姓刘,大家都叫他刘哥,四十来岁,光头,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,小拇指粗,晃来晃去的,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。
“小陈,赵总说了,今天你只管签字,别的不用管。”刘哥头都没回,声音很淡,像是在跟一个下属交代任务。
“刘哥,我带了个人,懂建材的,在仓库等着了。”
“随便,反正你签字就行。”
车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城郊一个物流园,大货车进进出出,尘土飞扬。仓库在园区最里面,是个钢结构的大棚,顶棚生满了锈,墙根长着半人高的杂草。仓库门口停着三辆大货车,车厢蒙着帆布,几个装卸工蹲在路边抽烟,看到我们的车停下来,都站了起来。
我从车上下来,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柴油味和铁锈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“人呢?你带的人呢?”刘哥问。
我掏出手机,发了条消息,三十秒后,周胖子从仓库后面走了出来。
是的,周胖子。
我带他来,不是因为他懂建材,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证人。周胖子虽然平时嘴贱,但关键时刻靠得住。我跟他说了赵总的事,说了合同的事,说了那批货的事。他听完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陈默,你他妈是不是傻?这种事你也敢掺和?”
我说我没得选。
他说:“行吧,我帮你,但你得答应我,一旦情况不对,立刻抽身。”
我答应了他。
周胖子走到我身边,看了刘哥一眼,没说话。刘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,嗤笑了一声:“这就是你带的专家?”
“对,我朋友,在建材市场干了三年。”我编了个谎话,脸不红心不跳,因为我已经不是两周前的陈默了。两周前的陈默连拒绝借钱都说不出口,现在的陈默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。
“行,进去吧。”刘哥带头往仓库里走。
仓库很大,空荡荡的,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旧木架和破纸箱。三辆货车的车厢对着仓库门口,装卸工已经开始卸货了,一捆一捆的螺纹钢从车上卸下来,码在水泥地上,哐当哐当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,震得人耳朵疼。
我走到第一辆车旁边,看了一眼卸下来的钢材,心里咯噔一下。
合同上写的螺纹钢规格是HRB400,直径25毫米,每吨四千块。可眼前这些钢材,表面粗糙,锈迹斑斑,有几个地方还有裂缝,一看就是残次品。别说四千块一吨,就是一千块都没人要。
周胖子蹲下来,拿起一根钢材掂了掂,又看了看截面,站起来凑到我耳边,压低声音:“这是次品中的次品,废品回收站都不一定收。”
我看向刘哥:“刘哥,这批货不对吧?”
“哪里不对?”刘哥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,慢悠悠地抽。
“规格不对,质量也不对,合同上写的可是国标螺纹钢,这……这连非标都算不上。”
刘哥吐了口烟,眯着眼睛看我:“小陈,合同怎么写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发票怎么开。你签个字,确认收到六百万的货,剩下的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可这货不值六百万啊,连六十万都不值。”
“值不值是赵总的事,不是你的事。”刘哥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你签了合同,拿了钱,就得办事。这世上没有白拿的钱,这个道理你不懂?”
我的手在发抖,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
周胖子拉了拉我的衣角,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别硬扛。
我深吸一口气,从包里掏出收货单,上面印着宏达公司的抬头,货物名称、规格、数量、单价、总价,每一项都跟合同对得上,六百万,一分不少。
我拿出笔,在收货人那一栏,写下了我的名字。
陈默。
两个字,写得比前两次都大,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格子,像是在发泄,又像是在认命。
刘哥接过收货单,看了一眼,满意地点点头,折好放进口袋:“好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刘哥,那我的十五万……”
“赵总说了,周一打你卡上,别急。”
别急,又是别急。
我转身走出仓库,周胖子跟在后面,出了大门,他突然拉住我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陈默,我刚才拍了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些次品钢材,我拍了照片,还有货车的车牌号,装卸工的样子,都拍了。”周胖子掏出手机,翻出相册给我看,十几张照片,拍得很清楚,连钢材上的裂缝都拍得纤毫毕现。
“你什么时候拍的?”
“你签字的时候,我假装玩手机,偷偷拍的。”周胖子看了我一眼,“陈默,这些东西将来可能会要命,也可能会救命。你留好。”
我看着那些照片,喉咙发紧,想说谢谢,但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回城的路上,我坐在车后座,周胖子坐我旁边,刘哥坐副驾驶,司机是赵总的人。车里没人说话,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。
我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苏晚发来的消息:“默默,那五万块我还了医院的债,还剩一万二,我先还给债主,能拖一天是一天。”
我回了句:“姐,剩下的钱下周就到,你再坚持几天。”
她回了个“好”,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。
那个微笑的表情像一把刀,扎在我心上。
我骗了她。
那十五万不是干净的工资,是我用签字换来的脏钱,是我用坐牢的风险换来的血钱。可我没办法,如果不拿这些钱,苏晚会被债主逼死,会被法院强制执行,会失去一切。
而我已经失去了我的良心,不能再让她失去更多。
车停在产业园门口,我和周胖子下了车,刘哥的车扬长而去。
我们站在路边,沉默了很久。
周胖子先开口:“陈默,你想好了吗?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我想找证据,证明这一切都是赵总策划的,我只是被利用的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赵总办公室有监控,他电脑里有聊天记录,财务那里有转账流水,只要拿到这些,就能证明他才是主谋。”
周胖子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你疯了?那是人家的地盘,你一个外人,怎么拿?”
“我是采购主管,有正当理由进出他的办公室。”我说,“而且,赵总现在觉得我已经被他拿捏住了,对我没什么防备。这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“可一旦被他发现,你就完了。”
“我现在已经完了。”我苦笑了一声,“区别只是,如果我不做点什么,我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周胖子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行吧,你小心点。需要我的时候,说一声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往产业园里走。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我的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赵总的消息:“收货单签了?”
“签了。”
“很好,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,有新任务给你。”
新任务。
这三个字让我后背发凉。
赵总说的新任务,一定不是什么好事。可能是另一份阴阳合同,可能是另一批假货,可能是更违法、更危险的事情。
我不能再被动地等他安排,我必须主动出击。
明天去他办公室的时候,我要找到证据。
监控录像、聊天记录、转账流水,任何一样都行。
只要拿到一样,我就有了谈判的筹码,就有了翻身的可能。
我站在电梯里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突然发现一件事。
这两周来,我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,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光,不是希望,是绝望之后的疯狂。
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怕了,就什么都敢做。
而我现在,什么都不怕了。
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
钱是假的,前程是假的,良心是假的,连我自己的名字都变成了一个符号,一个签在催命符上的符号。
唯一真实的,是苏晚握着我的手时的温度,是她靠在我胸口哭时的重量,是她跟我说“别把自己搭进去”时的眼神。
为了这些,我可以做任何事。
包括去死。
电梯到了三楼,门开了,我走出去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。
我推开分公司的门,前台那个红指甲的姑娘已经下班了,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在加班,看到我进来,点了点头,又低头忙自己的事。
我走到自己的工位,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做一件事。
搜索:职务侵占罪的量刑标准。
搜索:合同诈骗罪的立案金额。
搜索:录音录像作为证据的法律效力。
搜索:自首可以从轻处罚吗?
一条一条,仔仔细细地看,像是在预习一门即将到来的考试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路灯亮起来,整条街被橘黄色的光照着,像一条流淌的河。
我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,准备走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苏晚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张照片。
她站在阳台上,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康乃馨,对着镜头笑。
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:“默默,谢谢你,我会好好活下去的。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苏晚,我会让你活下去的。
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
我走出产业园,天开始下雨了,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脸上凉飕飕的。
我没有打伞,一个人走在雨里,走过路灯,走过便利店,走过24小时营业的药店,走过那棵大槐树,走过苏晚的小区门口。
我没有进去,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离开。
雨越下越大,我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冷得我浑身发抖。
但我没停下脚步。
因为我知道,这场雨过后,要么是晴天,要么是更猛烈的暴风雨。
而我,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7
赵总被抓的那天,我站在会议室里,亲眼看着他的手被反铐在背后,脸上的表情从不可一世变成惨白如纸。
那是周五的下午,签正式合同的日子。
赵总提前一天通知我,说公司董事长和法务要到场,正式签那份采购合同。我问他为什么搞得这么正式,他说:“大生意,当然要走正规流程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,但眼神里有种掩饰不住的得意,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走进了陷阱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合同一签,六百万的账面金额就坐实了,那批废铁一样的次品钢材就有了合法的外衣,而我,陈默,就成了这出戏里唯一的替罪羊。
可赵总不知道的是,在过去的三天里,我做了一件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事。
周二那天下午,我以“熟悉业务流程”为由去了赵总的办公室。他没起疑心,因为我最近表现得足够顺从,签字、收货、参加饭局,每件事都做得规规矩矩,像一个被彻底驯服的工具。
他让我在沙发上等,自己接了个电话出去了。
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。
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手在发抖,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,第一个上锁了,第二个没锁,里面放着几份文件夹和一包烟。我翻了翻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我蹲下来看主机箱,发现USB接口上插着一个小东西,一个银色的U盘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。
就是它了。
我拔下U盘,迅速塞进口袋,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U盘插回去。这个U盘是我前一天专门去电脑城买的,同一款型号,连颜色都一样。我格式化之后什么都没放,就是一个空盘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我坐回沙发上,继续等赵总回来。他回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没发现任何异常,继续跟我聊了一会儿公司的业务规划,画了一张又大又圆的饼。
当天晚上,我回到出租屋,把U盘插进自己的电脑。
文件很多,上百个文档和表格,我一个个翻看,手一直在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赵总做的事,比我想象的还要脏。
除了我那笔三百万的差价,他还在过去两年里通过同样的方式套取了公司近两千万的资金。方式很简单,就是以采购建材的名义签订阴阳合同,实际采购的是次品甚至废品,发票却开成正品的价格。差价通过几家空壳公司洗一遍,最后转到他个人的账户里。
他还在外面养了三个情人,每个都给买了房买了车。其中一个情人的微信聊天记录里,清清楚楚地写着:“那个姓陈的傻子签了合同没有?签了的话我们就去马尔代夫玩。”
姓陈的傻子。
就是我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手指攥成拳头,指节发白。
周胖子在旁边也看了,看完之后沉默了半天,最后说了一句:“陈默,你要是再不动手,你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。”
我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用了两天时间把所有证据整理好。U盘里的文件、周胖子拍的钢材照片、我自己的微信聊天记录、赵总发的消息、补充协议的扫描件,全部打包,存了三个备份:一个在电脑里,一个在网盘,还有一个存在周胖子的手机上。
周四晚上,我去了苏晚家。
她已经把她妈的后事办完了,骨灰寄存在殡仪馆,她说等有了钱再买墓地。那五万块花掉了三万八,剩下的一万二她给了债主,换来了一周的喘息时间。
“姐,明天下午,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不要出门,等我消息。”我对她说。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担心:“默默,你要做什么?”
“做我该做的事。”
“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赵总?”她抓住了我的手腕,力气很大,“默默,你不要去,那个人不干净,你斗不过他。”
“姐,我不是去斗他,我是去送他。”我笑了笑,“送他该去的地方。”
苏晚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,最后松开了手,眼眶红了。
“默默,你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我没有告诉她我接下来要做什么,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。但我心里清楚,明天下午,要么我赢,要么我死,没有第三条路。
周五下午两点半,我到了赵总的分公司。
会议室在走廊尽头,是一个能坐二十个人的大房间,中间一张长条桌,铺着深蓝色的桌布,桌上摆着矿泉水和文件夹。我进去的时候,已经有几个人坐下了:公司董事长刘建国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花白,戴着金丝眼镜,看着很和善;法务部的张律师,四十来岁,西装革履,表情严肃;财务总监王姐,五十多岁,胖乎乎的,笑起来像弥勒佛。
赵总坐在董事长旁边,翘着二郎腿,看到我进来,冲我抬了抬下巴:“小陈,坐。”
我坐在长条桌的另一端,离所有人都很远,像是被隔离的病人。
“刘总,这就是我跟您提的小陈,年轻有为,办事靠谱。”赵总笑着对董事长说,语气里全是虚伪的夸奖。
刘建国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:“小陈,赵总跟我推荐了你很多次,说你业务能力强,人也踏实。这次的采购项目,你全权负责,有什么困难尽管说。”
“谢谢刘总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赵总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采购合同,厚厚一沓,推到桌子中间:“刘总,张律师,你们先看看,没问题的话就让小陈签了。”
张律师拿起合同,一页一页地翻,看得很仔细。翻到第五页的时候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说话,继续往后翻。王姐也在看,看得比张律师还仔细,每一条款都盯着看了好几秒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翻纸的声音。
赵总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脸上挂着那种让我恶心的笑容。
我坐在长条桌的另一端,手伸进包里,摸到了那个U盘。
不是银色的小U盘,是另一个,里面装着我整理好的所有证据。
我的手在包里摸到U盘的时候,突然不抖了。
一种奇怪的平静从心底升起来,像是暴风雨前的寂静,像是跳下悬崖前的最后一秒。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也知道后果是什么。我可能会被赵总报复,可能会被公司开除,可能会被起诉,可能会坐牢。
但我已经不在乎了。
因为如果我现在不做这件事,我这辈子都会在镜子里看到一张懦夫的脸。
张律师放下合同,推了推眼镜:“赵总,合同整体没什么问题,但我有个疑问,这批采购的价格,比市场价高出了将近一倍,这个定价的依据是什么?”
赵总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:“张律师,这是高端定制产品,不是普通建材,价格自然要高一些。”
“高端定制?”我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,“赵总,您说的高端定制,就是那批锈迹斑斑、裂缝遍布的废铁吗?”
全场安静了。
赵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,不是愤怒,是恐惧,是一个猎人突然发现猎物手里握着枪的恐惧。
“小陈,你说什么?”刘建国皱起了眉头。
“刘总,我这里有一样东西,想给大家看看。”我从包里掏出U盘,站起来,走到会议室的投影仪前,把U盘插进去。
赵总也站了起来,脸色铁青:“陈默,你疯了!你敢——”
“我敢。”我打断了他,手指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。
屏幕上出现了第一张照片。
周胖子拍的,那批废铁一样的螺纹钢,锈迹斑斑,裂缝清晰可见。
第二张照片,货车的车牌号。
第三张,赵总签字的采购清单,价格翻了一倍。
第四张,他和情人的聊天记录截图,那行“姓陈的傻子”在屏幕上格外刺眼。
第五张,转账流水,两千万的资金通过空壳公司洗了一遍,最后进了赵总个人的账户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。
刘建国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,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在发抖。张律师摘下了眼镜,死死盯着屏幕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王姐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溜圆。
赵总站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,一动不动。
“这些还不够。”我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,“我这里还有赵总跟我的微信聊天记录,他在里面明确说了‘实际采购价三百万,合同上写六百万’,还有他逼我签补充协议的过程,还有他在饭局上跟其他老板商量怎么洗钱的录音。”
我没有录音,但我赌赵总不知道我没有。
果然,赵总的脸彻底白了,白得像纸。
“陈默,你……你……”他指着我的手在抖,嘴唇也在抖,一个字都说不完整。
“赵总,您说过,这个社会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。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您想吃我,对不起,我不答应。”
刘建国站起来,把合同摔在桌上,声音大得像打雷:“赵建国,你给我解释清楚!”
赵总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。
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,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。
“谁是赵建国?”
赵总抬起头,看到警察的瞬间,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。
“你涉嫌职务侵占、合同诈骗,涉案金额巨大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一个警察走到他面前,从腰间取下手铐。
赵总被拉起来的时候,突然转头看我,眼神里有恨意、有不甘、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,像是惊讶,又像是佩服。
“陈默,你他妈够狠。”他咬着牙说。
我没说话,看着他被反铐双手,被警察带出会议室。
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,像是在喊,又像是在哭:“我是被冤枉的!是那个陈默陷害我!他才是主谋!”
没有人理他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刘建国坐回椅子上,双手撑着额头,沉默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看我,眼眶红了。
“小陈,谢谢你。”
“刘总,我也签了那些合同,拿了赵总的钱。”我说,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,“我也有罪。”
刘建国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你是被他胁迫的,证据都在这里,我会跟律师说,尽量不追究你的责任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小伙子,你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。虽然晚了点,但不迟。”
我的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这半个月来,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做对了。
不是周胖子的“你疯了”,不是苏晚的“别把自己搭进去”,不是赵总的“够狠”,而是一个陌生人告诉我,你做对了。
虽然晚了点,但不迟。
我低下头,眼泪掉在地板上,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。
张律师走过来,递给我一张纸巾:“陈默,后续可能需要你做证人,你愿意吗?”
我接过纸巾,擦了擦脸,点头:“愿意。”
王姐也走过来,眼眶红红的,拉着我的手说:“孩子,你受苦了。”
就这一句话,我憋了半个月的眼泪全涌了出来。
我蹲在地上,哭得像个小孩子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不是委屈,不是害怕,是释然。
压在胸口半个月的石头,终于碎了。
哭完之后,我站起来,擦了擦脸,掏出手机,给苏晚发了条消息:“姐,没事了。”
她秒回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赵总被抓了,你的债,我会想办法。”
她没回文字,只发了一个语音,我点开,听到她在哭,哭得很厉害,但哭声里有一种东西,像是希望。
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走廊里的灯还没开,很暗,但我看得很清楚。
前方的路,不再是赵总给我铺的那条通往监狱的路,而是一条我自己选的、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。
但不管通向哪里,至少我的良心还在。
8
一年后。
我站在公司新办公楼的天台上,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,苦得我皱眉。苏晚站在我旁边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在肩上,手里捧着一束刚从她花店带来的白色桔梗。
城市的晚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初夏的味道,楼下是车水马龙的长街,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。
“默默,你现在可是大忙人了,约你一趟都要提前三天。”苏晚笑着看我,眼角的细纹比一年前多了,但眼睛里有了光。
“姐,你就别取笑我了。我这算什么大忙人,就是个查账的。”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一年前,赵总被带走之后,公司董事长刘建国没有追究我的责任。相反,他在了解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,在公司内部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审计,查出了另外三起类似的采购舞弊案,追回了近千万的损失。
而我在那场风波中表现出的“勇气”,让刘建国对我刮目相看。他找我谈了一次话,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,我把赵总怎么找到我、怎么诱惑我、怎么逼我签合同、我又是怎么偷U盘、怎么准备证据的事,一五一十全说了。
刘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:“小陈,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很多,但聪明又愿意走正道的人很少。你留下来,帮我管合规。”
合规部,全称合规与风控部,专门查公司内部的腐败和违规行为。刘建国给了我一个主管的头衔,年薪十八万,比赵总承诺的少了五万,但这十八万我拿得心安理得,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。
一年来,我带着团队查了十几个项目,揪出了两个吃回扣的采购经理、一个虚报费用的销售总监,还有一个跟供应商串通投标的项目主管。每查出一个,我都会想起赵总,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——“这个社会,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。”
他错了。这个社会,你不需要吃人,也不需要被人吃。你只需要做对的事,然后坚持下去。
苏晚的花店开在城南一条安静的街上,店面不大,但收拾得很温馨。她用我帮她还债剩下的钱,加上自己攒的一点积蓄,盘下了这个小店。卖的都是些普通的花,玫瑰、百合、康乃馨、雏菊,价格不贵,但每一束都包得很用心。
她的债还没有还完。前夫欠的那些赌债,她通过法律途径免除了大部分担保责任,最后只还了不到十万。这十万块,我帮她出了一半,她自己还了一半。她说等她花店赚了钱,一定还我。我说不用还,就当是我欠你的。
她说:“你不欠我什么。”
我说:“我欠你妈一条命。”
她没再说话,眼眶红了,转身去给花浇水。
我们谁都没有再提那三千块的事,但我知道,那三千块会像一根刺一样,永远扎在我们之间。不是扎在她心里,是扎在我心里。
“默默,你后来去看过赵总吗?”苏晚突然问。
我愣了一下,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我去了。”
“你去了?”我转头看她,很意外。
“上个月,我跟我妈的后事都办完了,心里突然有个念头,想去看看他。”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花,声音很轻,“我去了看守所,没见到人,但跟狱警打听了一下。说他的案子判了,七年。”
七年。
三百万的涉案金额,加上其他几起案子,涉案总额超过两千万,七年算是轻的。听说他退了赃款,认了罪,态度很好,法院才从轻判决。
“七年出来,他都五十多了。”苏晚叹了口气,“你说他图什么呢?好好的日子不过,非要搞这些名堂。”
图什么?
图钱,图权,图那种把别人踩在脚下的快感。
可最后呢?钱没了,权没了,自由也没了。
赵总曾经跟我说:“小陈,男人要狠一点,对别人狠,对自己更狠。”
他对别人确实狠,对自己也狠,狠到把自己送进了监狱。
我不恨他。或者说,我曾经恨过他,但现在不恨了。因为他教会了我一件事:前程不是用钱买的,是用良心换的。没有良心的前程,再大也是空的。
“默默。”苏晚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
“嗯?”
“你还没回答我一年前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当初为什么拒绝借我三千块?”
我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天台上很安静,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夕阳又沉了一截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紫色,像是打翻了的墨水。
我看着苏晚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期待、有好奇,还有一点点紧张。她在等一个答案,一个她等了一年的答案。
我笑了。
“姐,因为我需要用那三千块,买个良心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,但她没哭,而是笑了,笑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一年来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笑出来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抬手打了我一下,力气很轻,“说话怎么这么老气横秋的,你才二十六。”
“二十五。”
“过了生日就二十六。”
“还有三个月呢。”
“三个月很快的。”
我们就这么站在天台上,你一句我一句,说着有的没的,像是回到了小时候,她拉着我的手走过那条长长的田埂,阳光晒在脸上,风里全是稻花的香味。
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,长大之后会经历这么多事。
那时候我更不知道,有一天我会为了一个拒绝借出去的“三千块”,差点把自己送进监狱。
但现在我知道了。
前程,从来不是钱。
是你每天早上醒来,照镜子的时候,敢不敢看自己的眼睛。
是你每天晚上躺下,闭上眼睛的时候,能不能睡得安稳。
是你面对那些诱惑、陷阱、选择的时候,能不能做出对的决定。
苏晚突然握住了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暖,指尖有薄薄的茧,是包花束时被花刺扎的。她握得很紧,像是怕我跑掉。
“默默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当初拒绝了我。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如果你当时借了我那三千块,我妈可能多撑一个月,但最终还是留不住。你会失去那个前程,我也会一直欠着你的人情,我们之间永远隔着那三千块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现在我欠你的,不是三千块,是一条命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睛里映着晚霞的光,“我会用一辈子还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姐……”
“别叫姐姐了。”她打断我,笑了,“我比你大三岁,但你可以叫我苏晚。”
苏晚。
我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抖:“苏晚。”
她嗯了一声,低下头,脸红了。
晚风又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,她抬手别到耳后,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红绳,是我去年过年时在老家庙里求的,说是保平安的。
她一直戴着。
天彻底黑了,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是地上的星星。远处有烟花炸开,不知道是谁在办喜事,五颜六色的光映在苏晚的脸上,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“默默,你说前程到底是什么?”她突然问。
我想了想,说:“前程就是每天早上醒来,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”
“那你去哪里?”
“去你那里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声被风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我也笑了,笑得很傻,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在田埂上追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,追了十年,终于追到了。
天台下面,是整座城市的灯火。
每一盏灯下面,都有一个人在过自己的日子,在做自己的选择,在走自己的路。
有的路对,有的路错。
但只要还有机会回头,就永远不算晚。
就像我,拒绝了三千块,差点走上一条不归路,但最后还是在悬崖边刹住了脚。
不是因为我很厉害,而是因为有人在我身后喊了一声“默默”。
这一声“默默”,喊了十五年。
我走了很远的路,做了很多错的选择,但每次回头,她都在。
这就够了。
这就是我的前程。